2017年4月9日 星期日

一探青少年至青年時期的性傾向分布及流動

研究COtt et al., 2011)2001年的問卷封面

同性戀的青少年比例到底有多少?聽說性傾向會流動,所以人人都可能變成同性戀嗎?本文介紹以下不同年代的三個大型調查,試著了解這些問題。
ARemafedi et al., 19921986年到1987年間,對象為美國明尼蘇達州3470612-20歲的青少年的橫斷面研究。
BSavin-Williams & Ream, 20071998年到2002年間,針對分散全美國的2074712-18歲青少年做了三波問卷調查的縱貫性研究,第一波及第二波相隔一年,2001年至2002年間進行第三波追蹤。
COtt et al., 20111999年起至2005年間,針對分散全美國的1384012-17歲青少年的縱貫性研究,每兩年做一次問卷,共四波歷時六年,至受訪者18-23歲。

一、受同性/異性吸引(romantic attraction)和性傾向的認同(identity)

A研究中,平均有3.7%的男性和4.5%的女性表示主要受到同性吸引,年紀愈大比例愈高,但只有0.7%的男性和0.2%的女性認為自己是同性戀,另外各有少於1%的人表示受到兩種性別吸引且認同為雙性戀。
各年齡中主要受到同性吸引的比率(%)(A研究,Remafedi et al., 1992)
B研究中受同性吸引的男女都只有1%左右,但有3.1%-6.3%的男性和3.5%-12.3%的女性可受兩性吸引,認為自己主要或完全是同性戀的男性有1.8%,女性有1.2%,認為自己是雙性戀的男性只有0.6%,女性則有2.6%


三波資料中男女分別被吸引、性行為及性傾向認同的比率(B研究,Savin-Williams & Ream, 2007)

看起來AB兩個研究中,受同性吸引數據差異很大,但B研究的討論中也提到,這種盛行率差異端看你把分界點定在哪裡,像A研究訂的類別是「主要」受同性吸引,就會納入一些偶而會受異性吸引的人,如果類別是「只」受同性吸引,就會把這些人推到受兩性吸引的分類中了!相反地,如果調查的是曾受任何同性吸引的比例,數字則會再大幅增加。因此只把性傾向分成兩類或三類與現實狀況並不相符,光譜會是較好的解釋。

再者,我們可以看到在愛滋病剛開始現身的A研究年代,即便承認大多受同性吸引的青少年,也絕不敢輕易肯認自己是同性戀。這個比例在十多年後的B(上表藍框)C研究中就有逐漸增加。

C研究並沒有詢問被哪種性別吸引而只問認同,結果與B研究所呈現的相去不遠,可以看到非異性戀中男性有較高比例認同自己是同性戀,而女性則較多認同是雙性戀。和B研究一樣,這裡也看到主要是異性戀但也偶有同性傾向的人數眾多,且女性也比男性多出一倍,如果把所有跟同性有可能產生愛戀的人加總起來,男性約有10%,女性則高達約20%
男女各年齡中性少數的比率(%):橫線為主要是異性戀,塗黑為雙性戀,斜線為主要是同性戀,直線為完全同性戀,空白為不確定(C研究,Ott et al., 2011)

二、性傾向未知的比例

除了沒有給「不知道」這個選項的B研究,A研究和C研究(上圖空白直條)中都有一個不小的族群認為自己還不知道性傾向,而且年紀愈小,未知性傾向的比例愈高,尤其年代較早的A研究,12歲未知性傾向的比例高達25.9%。隨著年齡增加,C研究中非異性戀的認同和A研究中被同性吸引的比例,都有增加的趨勢,而未知性傾向的比例則逐漸減少,顯示性少數會花較多時間摸索自己的性傾向而較晚產生認同,但C研究中計算出仍有66%一開始為未知性傾向的人,最後自我認同是完全異性戀。
各年齡中不確定性傾向的比率(%)(A研究,Remafedi et al., 1992)

三、同性/異性吸引和性傾向認同的變動

B研究中把受試者分成不受吸引/遺失、只受同性吸引、受兩性吸引、只受異性吸引四組,不分年齡統計出受試者在任兩波資料間,留在原組別的比例。其變動很劇烈,但從頭到尾只受異性吸引的比例始終很高(八成以上),只受異性吸引者僅少數會變動,同時也有很大比例受同性和兩性吸引的人往受異性吸引的方向流動。

男女分別不受吸引/遺失、只受同性吸引、受兩性吸引、只受異性吸引,任兩波調查間移動至各組別的比率(%)(B研究,Savin-Williams & Ream, 2007)


C研究中將性傾向認同分為未知、完全異性戀、主要是異性戀、雙性戀、主要是同性戀、完全同性戀六個類別,以變動分數(MMobility Score)來計算性傾向變動(例如原認同為完全同性戀,兩年後調查變成主要是同性戀)的機率,僅統計有無變動,而不計算變動幅度,M=0表示完全無變動,M=1時表示每個人都有改變。結果整體看來年紀小則變動機會大,但主要來自於未知性傾向的人漸漸產生認同,若扣除掉原為未知性傾向的人,則整體的性傾向變動不大,女性較容易變動,M0.1,男性則變動機率更小
全部樣本中的男性及女性各年齡性傾向變動的機率(M=0-1)(C研究,Ott et al., 2011)
除去一開始為未知性傾向的樣本後各年齡中男性及女性中性傾向變動的機率(M=0-1)(C研究,Ott et al., 2011)

其中,異性戀族群持續為完全異性戀的機率約九成五,顯示非異性戀族群變動機率明顯較高,故扣除持續完全異性戀和先前所提原為未知性傾向的族群後,變動的機會仍以低年齡層較高15-16歲後穩定地在M=0.4-0.5,且男女相近。
除去一開始未知性傾向及始終為完全異性戀樣本後各年齡中男性及女性性傾向變動的機率(M=0-1)(C研究,Ott et al., 2011)
12-17歲及18-21歲男性的性傾向變化,表格中數字表留在原組別的機率,M為變動機率(M=0-1),圈出之數字為性傾向未變動的機率(C研究,Ott et al., 2011)

12-17歲及18-21歲女性的性傾向變化,表格中數字表留在原組別的機率,M為變動機率(M=0-1),圈出之數字為性傾向未變動的機率(C研究,Ott et al., 2011)

四、結語

從現有的結果看來,在成長過程中,不論時代都會有一定比例的人受到同性或是雙性吸引,數字多寡常決定於分類如何界定,而性傾向的認同則還受社會環境影響,且隨年齡增加會逐漸形成,然而這個比例是動態平衡的結果大部分人不變動,極少數異性戀和近半數性少數會程度不一地改變性傾向。如此看來,要找到幾個曾有同性戀情,後來又與異性建立關係的人,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除了原本就是雙性戀的可能性,也可能就是性傾向流動的個體之一。

即便是大規模的調查,由於性少數比例低,性傾向分類之後的樣本數也所剩不多,故關於流動比例的精確性仍有待進一步研究。

References:
  1.  G.  Remafedi et al.,  Demography of Sexual Orientation in Adolescents,  Pediatrics 1992;89(4):p714-721.
  2.  R. Savin-Williams & G. Ream, Prevalence and Stability of Sexual Orientation Components During Adolescence and Young Adulthood, Arch Sex Behav , 2007; 36:385–394.
  3. M. Ott et al., Stability and Change in Self-Reported Sexual Orientation Identity in Young People: Application of Mobility Metrics, Arch Sex Behav. 2011;40(3): 519–532.
  4. https://www.gutsweb.org/index.php/the-survey/guts-questionnaires




2017年3月28日 星期二

恐同從何而來又該從何而去?



                 三月的某個午後,幾個因工作第一次見面的同事一起在檳城的海邊看著夕陽,好似愜意的人生而我們卻談著不太輕盈的話題,還記得派駐在檳城的同事是這麼說的:「台灣正經歷著文化革命般的變革,好多爭議、制度、文化都變得太快,而這動盪的時局不是文化革命的話,那是甚麼?」可以從他殷殷的眼神讀出他想表達的內容,而我卻不想接續或開啟他已起了頭的敏感話題,那些微微包著負面字眼的句子,我很清楚地知道處於對立兩面的我們思想能有多大的不同!然後他繼續說著:「婚姻本來就是一男一女,自古以來就是男女的結合才能交配、生出下一代,才能讓這世代傳承下去本來同性就不能生育,怎麼能給他們甚麼結婚權」一種敵明我暗的狀態,這難堪的氣氛我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而他人隨意就丟出的歧視與偏見也不是我人生第一次忍氣吞下,對於太多沒有任何一個少數性族群朋友(Sexual minority, LGBT)的異性戀,我常常在想我要不要成為他的第一個雙性戀朋友?要不要讓他知道他太容易行使他的異性戀霸權?然而常常在第一次碰面的情況下,大部分的時間都是以反同主義的佈道方式渡過,你輕輕地提示尊重不同性傾向,他卻可以以不自然、少數不重要不足以到修法、不可以推崇這樣的性傾向等等,可以排列成句子確不合邏輯的文字宣傳反同精神,彷彿他們口中的少數性族群不配用上所謂的平等、是一種次等的公民,要永久與異性戀活在不同的世界裡異性戀才能獲得安寧,更可怕的是反同的異性戀們很容易在不知不覺中推廣自己認為是真理的反同主義,試圖要周遭的朋友認同他們究竟,反同主義者腦中的少數性族群們是有多可怕?而又是甚麼樣的認知與想像讓恐同的異性戀們把少數性族群妖魔化了?一次又一次被反同主義佈道的我也不禁開始好奇是不是恐同症(Homophobia)把我們一分為二:分成維持與汙辱婚姻神聖性的兩方、分成擁有及不配法律保障的兩種人恐同症到底從何而來?又該從何而去?

                 恐同症(Homophobia)一詞,是由心理學家及心理治療師George Weinberg1965年參加東岸同性組織演講前發生的同事聚會小插曲所衍生而定義出來的新名詞,主要是同事們發現George Weinberg所要帶來聚會的女伴是女同志,便開始私底下游說George Weinberg不要帶該名女同志參加聚會,透過這個事件,George Weinberg發現這些異性戀同事不僅僅是不喜歡女同志參加他們的聚會、甚至是害怕女同志參加聚會,而害怕的程度還極端到了恐懼的可能,所以George Weinberg用了phobia這個代表恐懼的希臘字根來形容對於同性戀恐懼的人們。1而更在1972年,George Weinberg博士把恐同症(Homophobia)一詞正式刊登在他個人所出的心理書籍”Society and the Healthy Homosexual”之中。傳奇般的和平人物George Weinberg博士其實本身是異性戀,但卻一生投入在人權及少數性族群平權的運動中,不斷為少數性族群發聲,更是第一位出版心理書籍並提出同性戀除罪化概念的先驅;但在1992年,美聯社副編輯David Minthorn在專欄裡面抨擊恐同症(Homophobia)一詞的正當性,認為恐同症(Homophobia)一詞臆測性質過高,且很多人對於反同的情緒或行為其實不明顯,用恐同症(Homophobia)一詞過於嚴厲。隨即,George Weinberg博士在赫芬頓郵報中回應美聯社副編輯,其內容是這樣寫的: 『As long as Homophobia exists, as long as gay people suffer from homophobic acts, the word will remain crucial to our humanity. Indeed, the next big step should be to add “Homophobia”to the official list of mental disorders- not to cleanse the language of it.
其內容為:只要恐同症存在、只要同性戀人們遭受到恐同對待,恐同症這一個字對人性來說都是重要的,的確(意指回應美聯社副編輯之應該有所改變),接下來重要的一步應該是把恐同症一詞正式列入心理疾病清單之中,而不是替恐同症洗清罪名。2

                 回顧歷年來的文獻,不難發現為數不少與性別歧視、反同暴力及恐同症相關的研究:1996Adams等人的研究指出恐同症與同性性覺醒相關程度極高且恐同個體皆否認或自我無意識有同性性覺醒。此研究對象為64位自願性參加的高加索異性戀男子,平均年齡為20.3歲,根據性向評量及恐同指數評量,將這64位異性戀男子分成兩組:恐同指數高的恐同組及恐同指數低的非恐同組,都分別以影片為刺激方式,量測其陰莖表面圓周長度的改變,而影片的刺激共有男女性交、男男性交、女女性交的畫面,每段影片都有4分鐘之長,結果發現恐同組與非恐同組對於男女性交及女女性交之影片都有明顯陰莖圓周周長變大的現象,但在觀看男男性交影片時,只有恐同組有明顯陰莖圓周周長變大的結果產生。此外,針對受試者本身的自我評量也做了自我性慾及勃起評量,除了非恐同組與恐同組的男男性交影片兩組外,其他都是正相關,也就是說受試者本身不管恐不恐同都認同自己在觀看男女性交、女女性交影片時有自我性慾高漲及勃起現象,但在看男男性交影片時皆否認性慾變高及勃起現象,作者的解釋為:非恐同觀看男男性交影片那組,主要是因為圓周周長變化量太小本身自我評估困難造成的相關係數太小,然而恐同觀看男男性交那組的圓周周常變化量其實很明顯,但受試者本身卻不認為有明顯的勃起現象。作者認為恐同症可能是恐同者本身用來威脅自我同性性衝動,而產生壓抑、否認等等行為的形式;或者是恐同者本身把同性刺激視為一種負面情緒,因為以往的研究的確有指出焦慮會加強性慾及勃起的現象,所以對同性性交產生如焦慮這樣的負面情緒,進而引發勃起現象。3
   

而在2001Bernat等人以徵招測試反應時間之名義,招集了52位異性戀男子自願受試者,平均年齡為19.2歲,在反應時間試驗開始之前,一樣會根據性向及恐同指數評量分為:恐同組及非恐同組。整個試驗的流程是:
1.      反應時間的測試方法會先跟每位受試者分別說明(其反應時間測試將會有一位競爭者,並以電擊逞罰做為反應時間加快的刺激)
2.      然後分別偵測受試者的電擊痛覺閥值(目的不造成受試者受傷)
3.      接續看2.5分鐘的男男性交影片(做為恐同可能的情緒誘導)
4.      之後再透過多種情緒測試評量(做為之後每位受試者的情緒狀態分析)
5.      最後做競爭對手的背景介紹,然後開始測試(反應時間競爭較快的一方可以以電擊逞罰較慢的一方,總共20回合)
6.      做完反應競爭後,會以試驗結束前總結的方式確認每個受試者都沒有發現試驗和恐同測試相關,且每個受試者都認為自己是在做反應時間測驗,並沒有發現他們的競爭對象其實是虛擬的。
但實驗的背後真相是,競爭對手是虛擬的,一半的人會跟他們以為是同性戀的男性做競爭,一半的人會跟他們以為是異性戀的男性競爭,然後反應時間競爭的輸贏是隨機50%的輸贏,所以每個人可以電擊對方10次。最後將所有人的情緒狀態、電擊強度跟時間一起分析統計。結果發現:
1.      看完男男性交影片後,恐同組受試者的負面情緒、焦慮、憤怒敵意都比非恐同組受試者明顯高出許多。
2.      恐同受試者對於同性戀競爭者的侵略性會比對異性戀競爭者高出許多,也就是恐同受試者會採用較高電壓跟較長的電流時間電擊輸的同性戀競爭者;相似結果也可以在恐同與非恐同組的比較中得出,對於同性戀競爭者,只有恐同受試者的侵略性會明顯變強,和非恐同受試者相比,恐同受試者會用較高的電壓跟較長的電流時間電擊輸的同性戀競爭者;而競爭者如果是異性戀的話,恐同受試者和非恐同受試者表現出的侵略性是差不多低的,也就是不管恐不恐同,只要競爭對象是異性戀,受試者都會用較低電壓跟較短的電流時間電擊輸的異性戀競爭者。
3.      鑑於只有恐同受試者在看完男男性交影片後,會有高程度的負面情緒、焦慮、憤怒敵意的表現,且和非恐同受試者相比,對於同性戀競爭者的侵略性,恐同受試者明顯增強,作者認為恐同者的負面情緒、焦慮、憤怒敵意等等可能是恐同者對於同性戀會採取較激進侵略手段的情緒前驅物,但這仍需要靠進一步的實驗證明。


    2015Ciocca等人分析了560位大學生,平均年齡21.95歲,以各種心理與恐同評量綜合分析後,發現心理健康狀態較佳的成年大學生較不會有恐同傾向產生,男性又比女性易有恐同傾向,恐同表現會和逃避依附、不成熟防禦機制等較不健康的心理表現有正相關。



                   究竟恐同是不是一種心理疾病,在科學上可能還有一段路要走,但很確定的是不同性傾向並不是病,所以這社會也不需要到處渲染恐同或反同主義來抵制甚麼都沒有錯的少數性族群,到頭來反而會讓恐同症更像一種傳染病,讓大家對反同概念逃之夭夭。更重要的是少數性族群的平權運動也好、去汙名化也好,從來都沒有要把這個世界的人都變成少數性族群,實際上也沒有辦法那樣做,不然也不會一直都是少數性族群了,不是嗎?平權的意義只是在爭取這社會一直以來對少數性族群所虧欠的,所不願給的平等對待,如此簡單而已。所以可怕的其實不是恐同,而是恐同帶給恐同者的無限想像,因為不了解少數性族群、也不願意去了解、不尊重,甚麼都不清楚的無知帶來的恐懼才是真正可怕的。請放下恐同的成見,在指責少數性族群讓傳統文化消失前,先想想少數性族群一路跟著傳統走來,傳統讓他們的生活犧牲掉多少權利,給他們人生帶來多少壓力,平等只是他們最卑微不過的要求而已。






文獻參考:
1.       Herek, Gregory, April 2004. “Beyond Homophobia” Thinking about sexual prejudice and stigma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 Sexuality Research and Social Policy. Springer. 1 (2):6-24.
2.      William Grimes, Mar 2017. “George Weinberg Dies at 87, Coined Homophobia after Seeing Fear of Gay.” https://www.nytimes.com/2017/03/22/us/george-weinberg-dead-coined-homophobia.html?_r=0
3.      Adams H. E., Wright Jr. L. W., and Lohr B. A., 1996, Vol. 105, No. 3, 440-445. Journal of Abnormal Psychology. Is Homophobia Associated with Homosexual Arousal?
4.      Bernat J. A., Calhoun K. S., Adams H. E., and Zeichner A., 2001, Vol. 110, No. 1, 179-187. Journal of Abnormal Psychology. Homophobia and Physical Aggression Toward Homosexual and Heterosexual Individuals.

5.      Ciocca G., Tuziak B., Limoncin E., Mollaioli D., Capuano N., Martini A., Carosa E., Fisher A. D., Maggi M., Niolu C., Siracusano A., Lenzi A., and Jannini E. A., 2015, Journal of Sexual Medicine. Psychoticism, Immature Defense Mechanisms and a Fearful Attachment Style Are Associated with a Higher Homophobic Attitude. 

2017年3月16日 星期四

放寬男同志捐血禁令將增加輸血感染愛滋的風險?英國、澳洲及加拿大政策實施後感染風險不變

圖為世界各地男性間性行為者捐血限制之現況   男性間性行為者可捐血,無特別限制   男性間性行為者可捐血,血品可供研究使用但不能用在輸血上   必須在一定時間內無男性間性行為可捐血   男性間性行為者終生不得捐血   無相關資料 (Wikipedia- Men who have sex with men blood donor controversy, Rtheranikal - Own work, CC BY-SA 4.0)

作者:陳睿霖 (國立台灣大學生化科技系/化學系雙學士)

台灣於2013年2月開始採用核酸擴大檢驗(NAT, nucleic acid amplification testing)對捐血之血品全面進行篩檢,其檢測空窗期可由感染後22天縮減至11天1。於此網友日前
於公共政策網路參與平台上針對現行之《捐血者健康標準》規定男性曾有過同性間性行為將終生不得捐血建議主管機關應比照西方國家放寬捐血標準以消彌對男同志之歧視。而衛福部也對此回應表示,將會研擬逐步放寬,起初將由終生禁令放寬至5年內無男性間性行為即符合捐血資格,但目前尚未公佈時程表2。但反方則認為即便是全面採用NAT,還是無法百分之百的預防愛滋病透過輸血感染,若是開放男同志捐血很可能導致輸血感染愛滋的案例再度發生3。但究竟禁令的鬆綁對於受血人的感染風險究竟有何實質上的影響? 統計指出英國、澳洲及加拿大在政策鬆綁後其輸血感染愛滋的風險是不變,甚至有些微下降。

澳洲於2000年全境開放一年內無男性間性行為者可捐血,英國於2011年跟進,加拿大則在2013年放寬至5年(並在2016年更放寬到1年)。加拿大魁北克省血液基金會Héma-Québec學者Marc Germain回顧統計學家在過去針對澳、英、加三國放寬男同志捐血標準後預測可能面臨的愛滋感染風險。其中Soldan、Germain、Aderson及Davison分別對此提出不同的統計模型,Anderson的模型預測澳、英、加三國在放寬後其血庫中愛滋篩檢呈現陽性的數目在第一年將會上升3400%,而Davison則預測會增加73%。但令人意外的是,在政策實施之後兩年的期間篩檢呈現陽性的數量*在加國及澳國並沒有任何增加,而在英國反而是下降的,三個國家總合則下降27%4(表一及圖一)。此結果顯示,在上述三國開放男同志捐血後其受血人感染的風險並沒有因此增加。



表ㄧ、開放男性間性行為者捐血後各理論模型預測其後第一年之捐血者呈愛滋陽性反應之案例數及觀測值
(Germain, M., 2016, 1605)
圖一、開放男性間性行為捐血後各理論模型預測其後第一年之捐血者
呈愛滋陽性反應之案例數及開放前後之觀測值 (Germain, M., 2016, 1606)
對此超乎預期的結果,Germain推測有下述兩種可能的原因:

ㄧ、在4種不同的統計模型中都必須精確估計「已感染愛滋但本身沒有察覺的男同志」的人口,因該參數會大大地影響到模型預測出的結果。但不幸的是,這樣的數據近乎不可能精準得知只能透過已知感染的男同志人口來估計背後有多少人感染但沒有察覺。而各模型都高估了產生的風險,則有可能是因為都高估了該項人口比例,作者並猜測男同志中感染但未察覺的人口比例可能與人口總體,也就是各性傾向之總和,無異。


二、在放寬捐血標準後,符合標準的男同志可能並沒有因此參與捐血,因此風險並沒有增加。其原因可能是因為在男性間性行為的終生捐血禁令大多已行之有年,所以即便在標準放寬後因社會長期的汙名化下男同志也不願參與捐血的活動。但這樣的猜測可能性則較小,Germain說明英國調查結果顯示在新政策上路後的確有相當的男同志願意且實地參與捐血的活動5


然而,為何美國自1999年全面實施NAT篩檢後仍有輸血感染愛滋的事件發生?加拿大、澳洲、英國及台灣6的確在NAT引進後境內沒有新增任何輸血感染的案例。NAT因其卓越的偵測靈敏度可將空窗期縮小至11天,但在空窗期內的感染者其血液則有可能逃過篩檢進而感染受血人,這樣的機會極小但並非不可能。美國在1999年引進NAT,但分別在2000年新增1例7,2002年2例8及2008年1例9證實由輸血而感染的案例(圖二),案例中的捐血者都在事後的調查中證實感染落在NAT之空窗期內,也就是感染的11天之內。但若捐血人確實遵守捐血標準的情況下,其受血人感染風險又是如何?加拿大於2013年將男性間性行為放寬至5年之際曾估計過放寬後的受血人感染風險,其中假定所有捐血人都嚴格遵守5年的禁令並且將篩檢技術上的限制納入考量,在最糟糕的情況下其機率經換算後為每1072年才有僅有1例因輸血而感染10。這樣的機率比在加拿大受到雷擊的機率還小上10萬倍,加國每年受到雷擊而受傷或死亡的案例為120-190件11



圖二、美國境內各年輸血感染愛滋之案例,美國自1985年針對愛滋病毒第一型 (HIV-1)以
酵素免疫分析法 (Enzyme Immunoassy, EIA)對血品進行全面篩檢,1992年開始以EIA針對
HIV-1及HIV-2進行篩檢,1999年增加NAT篩檢項目 (CDC, 2010, 1337)
結語:
由上述可知,在現行的篩檢技術下血品安全的把關最重要的並非捐血禁令的長度,如終生、5年或是1年禁止捐血,而是捐血人是否確實恪遵該禁令12。因此在台灣不論是捐血禁令放寬至5年甚至1年只要主管機關確實教育捐血人恪遵新的規章,在酵素免疫分析法(Enzyme Immunoassay, EIA)及NAT的雙重把關之下輸血則安全無虞。因此在捐血議題上,血品安全及消除歧視並非不能兩全。

* 眼尖的讀者在這裡可能會發現數據呈現的是血庫中預測及實際愛滋篩檢呈現陽性的數目來作為輸血感染的風險(residual risk)的代理變數(proxy variable)而非直接比較確診經由輸血感染的案例數目,其緣由Germain解釋在目前已引進NAT的國家(美國1999年、澳洲2000年、加拿大2001年及英國2007年)經由輸血感染愛滋的案例極為少見(美國於2008年自之後就沒有任何愛滋感染證實是經由輸血傳染9,澳洲自1998年13,加拿大自1985年14,英國自2003年15)因此若是用此做為感染風險的指標將會沒有任何統計意義,因為都為0。進一步來說,開放男同志捐血若是有可能會增加在血庫中受愛滋感染的血包但卻因某些因素沒有被篩檢排除(意即輸血感染的風險增加,極低,不具有統計意義)被篩檢出感染的血包則理應會同步增加(低,但具有統計意義)因此引用後者作為代理變數應能代表前者作為統計變數。


參考文獻:

4. Germain, M. (2016) The risk of allowing blood donation from men having sex with men after a temporary deferral: predictions versus reality. Transfusion, 56, 1603-1607
5. Davison, K.L., Reynolds, C.A., Andrews, N., Brailsford, S. B. “Highlights on donors’ nightlives”—findings on sexual behaviours from the UK blood donor survey. Vox Sang, 2015, 109 (Suppl 1)
6. 台灣血液基金會-捐血機構為血液安全嚴格把關 實施NAT檢驗 輸血感染愛滋病毒為零
7. Delwart, E.L., Kalmin, N.D., Jones, T.S., Ladd, D. J., Foley, B., Tobler, L. H., Tsui, R. C., Busch, M. P.  First report of human immunodeficiency virus transmission via an RNA-screened blood donation. Vox Sang, 2004, 86, 171–177
8.Phelps, R., Robbins, K., Liberti, T. Machuca, A., Leparc, G., Chamberland, M., Kalish, M., Hewlett, I., Folks, T., Lee, L.M., McKenna, M. Window-period human immunodeficiency virus transmission to two recipients by an adolescent blood donor. Transfusion 2004, 44, 929–933
9. Center of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 HIV Transmission Through Transfusion -Missouri and Colorado, MMWR, 2008, 59 (41), 1335-1339
10. Germain, M., Robillard, P., Delage, G., Goldman, M. Allowing blood donation from men who had sex with men more than 5 years ago: a model to evaluate the impact on transfusion safety in Canada. Vox Sang, 2014, 106, 372-375
11. Mills, B., Unrau, D., Parkinson, C, Jones, B., Yessis, J., Spring, K., Pentelow, L. Assessment of lightning-related fatality and injury risk in Canada. Natural Hazards, 200847 (2), 157–183
12. Seed, C.R. , Kiely, P., Law, M., Keller, A. J. No evidence of a significantly increased risk of transfusion-transmitted human immunodeficiency virus infection in Australia subsequent to implementing a 12-month deferral for men who have had sex with men (CME). Transfusion, 2010, 50(12), 2722–2730

2017年3月12日 星期日

全面性教育教什麼? 會不會造成性氾濫?

全面性教育Comprehensive Sexuality Education是相對於守貞性教育Abstinence-only Sexuality Education),用來辨別兩者不同所創的名詞:其性教育課程提供完整且醫學上精準的內容,包括避孕藥和保險套的使用,但不見得一定提到性別、權力、平等、多樣性等。早期研究會使用各式各樣的名稱,做法也有程度上的不同,例如也提到甚至推崇守貞,但由於守貞性教育強調各項防範措施都有失敗的機率而僅著重守貞,因此有明顯不同。

由於兩者爭議多年,2012Chin等人發表一篇大規模回顧,收集1988年到2007年八月之間發表的關於性教育的文章,分別探討全面性教育66篇研究和守貞性教育23篇研究)的效果,對象為10-14歲或15-19歲的的兒童或青少年,評估標準包括由受試者自行回報的性行為調查和可以醫學檢驗驗出的是否有懷孕或性傳染病。

大人們常擔心詳細的性教育會讓青少年躍躍欲試。但結果,接受全面性教育一段時間後,有無性行為、性行為頻率、性伴侶人數、有無不安全性行為等項目上僅有未受性教育者的七到八成,有性行為者使用保險套/避孕藥或雙重使用的則有一般人的1.2-1.5懷孕及感染性傳染病的機率看似減少但未達顯著差異。守貞性教育看來有延後性行為發生,但在其他項目上跟未受性教育者無異,也與之前的研究結果相去不遠。

全面性教育對比未接受性教育在有無性行為、性行為頻率、性伴侶數、不安全性行為、是否使用保險套/避孕藥或都用、懷孕、性傳染病、感染HIV的結果(Chin, 2012)

守貞性教育對比未接受性教育在有無性行為、性行為頻率、性伴侶數、不安全性行為、是否使用保險套/避孕藥或都用、懷孕、性傳染病、感染HIV的結果(Chin, 2012)

有趣的是:針對男性受試者實施全面性教育,對延後性行為及使用保險套的效果會比女性更好。此外,全面性教育雖然在自行回報的項目上皆有正面成效,但能夠客觀檢驗的懷孕和性傳染病的機率則因為實驗費用高昂而缺乏大量樣本。同時,各個研究之間仍存在歧異,有效的程度還不夠。

也有一些學者試著找出讓全面性教育更好的方法。譬如在一些地區對女性的性別規範中,不能避孕;或在親密伴侶暴力的狀況下,就無法要求使用保險套等等,所以性教育也會與性別權力Gender and Power相關。近期的研究開始發現結合性別權力內容的性教育課程,會有較好的效果。2015Haberland的研究回顧了1990-2012年之間對19歲以下青少年實施全面性教育可信度較高的22篇研究,發現其中有顯著效果的,大多都有在課程中與受試者討論性別權力議題。

有/沒有談到性別權力的研究中,有顯著效果的比例(分項為在診間實施、在學校實施、2000年後發表、追蹤至少一年、樣本數大於500、隨機控制試驗、全部研究)(Haberland, 2015)

雖然全面性教育不夠好,但以現有的證據看來,不但沒有看到性氾濫,還至少比教守貞或不教有效。而且它不會排除掉已有性經驗甚至非異性戀的對象,從小到老都可以學,符合接受性教育是人權的概念。聯合國人口基金UNFPA2014年開始資助各國政府實施全面性教育,出版操作導引,規範了其必要內容為:
1.  基於人權的普世價值
2.  討論男性/女性的性別規範如何形成及帶來的影響,推廣性別平等
3.  科學上正確的資訊:性和性行為(做決定、同意、強迫、多元性別)、青春期和人類生殖、與家人同儕的關係和浪漫長期的關係、溝通及決定的技巧(說不要、要用保險套/避孕藥、尋求協助)、避免懷孕和性傳染病的方法及尋求專業支持管道
4.  安全健康的學習環境:沒有霸凌、歧視、騷擾、暴力
5.  連結到提供給年輕人的性與生殖健康機構以及講述性別、平等、培力和接觸教育、社會、經濟資產的機構
6.  以參與的教學方式使資訊個人化,增強溝通、做決定及批判性思考的技巧,強化青年支持與公民參與,當個人覺察自己是重要的,會更願意做出改變
7.  處理侵犯人權及性別不平等與當地文化的關係
8.  普及至正式和非正式機構以及各年齡層

看到這裡可以發現,早期對實施性教育的討論及科學研究旨在設法解決異性戀青少年的問題,如過早有性行為、未成年懷孕或感染性傳染病等,因此即便不認同不同性教育方式的效果,也該理解這與同志毫無關聯。後期逐漸融入人權觀念、提及多元性別,除了讓每個人都能珍視自己的價值,也為了處理校園中霸凌等安全問題。作為亞洲未成年懷孕率第一的台灣,混淆視聽對我們沒有好處,誠懇地了解方法來解決問題,才是上策。

References
1.     H. Chin et al., The Effectiveness of Group-Based Comprehensive Risk-Reduction and Abstinence Education Interventions to Prevent or Reduce the Risk of Adolescent Pregnancy, Human Immunodeficiency Virus, and Sexually Transmitted Infections, Am J Prev Med 2012;42(3):272–294
2.   N.Haberland, The Case for Addressing Gender and Power in Sexuality And HIV Education: A Comprehensive Review Of Evaluation Studies, International Perspectives on Sexual and Reproductive Health, 2015, 41(1):31–42
3.       Operational guidance for comprehensive sexuality education. New York: United Nations Population Fund; 2014.http://www.unfpa.org/sites/default/files/pub-pdf/UNFPA%20Operational%20Guidance%20for%20CSE%20-Final%20WEB%20Version.pdf
4.       N. Haberland , Sexuality Education: Emerging Trends in Evidence and Practice,  Journal of Adolescent Health 2015; 56: S15-S21